群像 | 夜班族:踽踽江湖人

作者:张小冰   编辑:应央央 陈泽南  2016-09-22 14:07:19

分享到:
夜幕之下
还有别的故事

深夜,度过了一个悠长炎热的夏季白昼,你躺在自家的床上,冷气逐渐在整个房间内充溢,皮肤上跳跃着的热也随之渐渐消散。或者,你还在大街上,对电话那头的爸妈说马上就到家。

对于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来说,夜晚意味着承载一天疲倦的休憩地。

而今晚,我们想和大家聊聊这同一片夜色里发生的不一样的故事,它们或寡淡或惊心动魄,有的故事里还带着点孜然的炭火味道。

【正文】

你听说过江湖吗
它活在深夜里

阿正会对每一个来客说“您好”,并不在意对方是否理会他。

24岁的他已经在这家连锁酒店的前台工作一年了,半年前刚从威海调到济南。一个月里,他和另外三人轮流值夜班。夜班是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正好是大家安然入梦的时段。

虽然只上过一年班,但前台的夜班生活让这个年轻人有机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比如喝得酩酊大醉非要住店的酒鬼。即便阿正再三和他沟通,试图让他明白这家店已经客满,也只能是无功而返。酒鬼一怒,大掌一挥横扫柜台商品。而阿正能做的,只是耐心收拾好柜台,亲自把酒鬼送到旁边的宾馆。

24岁的阿正,已经记不起,那个时候初来乍到的社会新人,一边扶着酒气冲天的醉汉,一边仰望夜空,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让他印象深刻的事还有很多。深夜里惊慌失措跑进酒店的女人,嘴里念叨着手机关机的老公,非要阿正把顾客信息透露给她。阿正不肯,对方便上楼挨个敲门询问,招来了一片骂声和投诉。至于要强行把驾照当作身份证开房的客人,那可就太多了。

今晚的阿正又是饿着肚子上班的。十点多的时候,他从保洁阿姨那儿领来一份中午剩菜做成的“大杂烩”,狼吞虎咽几口之后,就开始了夜班工作。

“爸妈对我上夜班没有太多关心,毕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阿正觉得,他的身体吃得消,就算有什么隐隐约约的不适,他可以全部用“年轻”二字化解掉。

十一点到零点,前来开房的客人很多,阿正给订错酒店的客人重新订房,劝饿了肚子的小胖孩儿不要在夜里吃泡面,还为无主的行李包寻找粗心的主人……一个小时很快就熬过去了。

而下半夜,时间就像停滞在某个点上,一分一秒都跟拉长了似的。忽然安静下来的酒店大厅里只剩下阿正一个人,他对着电脑对账,统计网上的酒店好评率,提醒自己四点的时候要提柜,六点的时候要打扫卫生。

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阿正的夜班生活,还很长很长。

好在,24岁的他,已经学会了忍耐。

夜的江湖里
可不仅仅是刀光剑影

就在前几天,王姐值夜班的时候,遇到了三个穿着女装的男人。

和阿正一样,王姐的夜班人生里也不乏稀奇难忘的故事。17岁的时候她只身来到济南,之前在厂里工作,三四个月以前来到山大附近的这家24h营业餐厅。

“有一天晚上,还有人来抢钱。”那天晚上,王姐跟往常一样站在点餐台的后面。夜很深了,她累得站着打盹。店里规定不能坐下。

醉汉的出现让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带着一身酒气,逼王姐把柜台的钱交出来,又骂又闹,还兀自唱起大戏,把顾客都给唱走了。王姐知道那人是常客,只不过今日喝醉了酒,所以也就没有报警。

“今天一桌喝酒的,明天一桌打闹的,什么人都有。”王姐对这样的夜班生活已经习惯。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事儿在她眼前发生,她早已见怪不怪,淡定自若。家里人知道她在值夜班,但“值夜班”具体等于什么,她没有告诉父母。“很正常,大家进入社会了都这样。”

十一点刚过,一个中国人带着两个外国人走进餐厅。外国人常在夜里来,就像是试卷末尾的附加题。

王姐用长棍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对中国客人介绍菜的内容,中国客人再把内容简单翻译给外国客人。外国客人想好要吃什么后,用夹生的普通话念出菜品的价格,就像念出代号一样,王姐看看菜单上的价格,便知道客人点了什么菜。

“经理常说要大家学英语,可是工作安排这么紧这么累,根本没有时间精力。”王姐说,“自己学点简单的,鸡腿,猪肉。猪肉就是‘pork’嘛。”

零点过后,济南突然下起一场雨。一个老人孤身前来。王姐说,这雨一下起来吧,估计今晚就只有这个客人了。没有人在意为什么一个老人在这样的夜里独自坐在餐厅。就像王姐说的,“什么人都有。”她还得打扫卫生,从桌椅到门口再到盆栽,一晚上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日子被餐厅里这样那样的事情填满,她飞不起来,但也不会坠下去。

没有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事
如果有那就辞职

肉用剪刀剪断,放到烧烤架上,刷一层香油,掷撒一片盐,再涂抹一层辣椒红油,任骄纵的炭火烧灼,翻面,再烧灼,撒孜然。最后一齐放进不锈钢碗里,用剪刀剪碎,加上各种佐料,搅拌均匀,扫进碗里。一份重庆烧烤,齐活儿。

餐桌上,绿色的透明啤酒瓶子林立,每个人都喝得耳红面赤,喧哗声仿佛永远没有消褪的那一刻。

这里是重庆,夜里八点到两点,是它最精彩的时刻。但我们的故事发生在凌晨三点,这个城市回归寂静的时候。

上个月,烧烤店员工汤姨回家时,被一个疯子追了两条街。

那是个疯老太太,年纪看上去挺老的,但跑起来还很快。汤姨被她追着,从下坡路追到平路,又从平路追到梯子步(台阶),一直追到汤姨所住的小区门口。“正好遇上认识的出租车司机,我跑进车里,这才躲过一劫。那个疯老太太还拍了车窗好久。把我吓得不轻。”

而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次。还有一回,汤姨下班后回家,进屋后准备关门的时候,一个醉鬼猛然冲了过来,用身子抵住门。汤姨被吓得哇哇叫,醉鬼兀自在那咧嘴大笑:“哎,想不到我们还住同一栋楼呢。”

除了下班的安全问题,汤姨的夜班工作还有其他不尽如意的地方。

烧烤店是所有非24h营业的餐厅里最晚关门的。一般零点左右,周围的餐馆都已收拾关门,而烧烤店要一直营业到凌晨三四点。其实零点之后不会再来什么客人,只是餐馆里还剩那么一两桌与啤酒白酒顽强对抗的酒鬼,店员们就要一直奋战到三点多。

夜里十一点二十九分,刚坐下休息三分钟不到的汤姨又被喝得几乎躺倒在椅子上的顾客叫了起来。汤姨一直强调“顾客就是上帝,客人的要求一定要尽量满足”。

这是酒鬼们与酒的战争,也是汤姨与疲倦的战争。

她最近想要结束战斗了。“工资一直都不涨,每个月2100,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三四点,身子早就要不得了。隔壁鸡杂店,只上白班,工资比这里高。”

墙上用红颜料写就的菜单,桌边贴挂的《火锅英雄》的剧照海报,林立不绝的绿色酒瓶,2100元的工资,满屋高声喧哗的酒气熏天的“上帝”,以及在凌晨的黑暗里追着无辜女人跑的疯老太太和醉鬼,它们和他们,马上就会被汤姨甩在身后了。

她要开始新生活,谁也不能阻止她告别夜班。

如果没法告别夜班
那就和过去那个自己告别

李医生的女儿最近到了叛逆期,这让她有些焦虑。

在山东某县级医院儿科工作了17年的李医生,从2000年开始值夜班。“我从女儿一岁多就开始值夜班。她懂什么叫夜班,每次我说我要值夜班,她就会自己去找姥姥或者爸爸睡,她知道妈妈晚上不能陪她。”

李医生承认自己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医院的工作上。有时候,夜里工作不是那么忙,没有反复发烧的小孩和需要填写的病历,她躺在值班室的床上,也睡不着。“我觉得所有的夜班医生都睡不好觉,习惯了。”

每当这种时候,她会想起几个特别可惜的孩子。比如那个黄疸特别重,却一直被父母耽误就医的孩子,还有几个药物中毒的孩子。这时,李医生会特别气那些迷信网络医术的家长,她不懂为什么有的家长宁愿相信网络上的药方,却不听从儿科医生的劝导。

但是她不会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一旦有新的病人来,她会马上恢复过来。“做医生的,往往比做家长的更紧张。尤其是当你作为夜班医生,独自坚守着整个儿科时,即使是简单的咳嗽,你也得思考这是吸入异物还是过敏,抑或炎症,你得结合他的病史和发病状况——一点失误都要不得。”

有一次上白班,同事的女儿在办公室里说,她最讨厌自己的妈妈上夜班。李医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女儿继承了自己内向寡言的性格,从来都把这种感情埋在心底,一声不吭。“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李医生摇了摇头。

值夜班的这十几年,李医生见证了夜班补贴从五块钱变成十块钱,再变成二十块钱,直到现在的四十块钱。李医生说,如果能选择的话,她宁愿不要这四十块钱。“可是,没有选择,干这行就必须要值夜班。有的医生,在自己的孩子还没断奶的时候就开始上夜班了。”

而李医生夜班生活之外的时光,也掺入些许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李医生已经对医疗资料以外的书提不起兴趣了。闲暇时光里,她读的要么是以前的病历,要么是医学著作,连微信上面,她都只关注了医学方面的公众号。时间细水长流,把她和夜班医生这个职业捆得越来越紧。

“医院的夜班的长度,相当于两个白班。”夜很深了,但或许还有一个白班那么长。

【最后】

夜晚剥去白日里的欲望和躁动,城市跌入酣梦。

他们因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奔波在这夜班的江湖里。江湖中,有崩溃的妻子、异性装扮癖、抢劫犯、疯老太太和一众不讲道理的酒鬼,还有因为半夜发烧的孩子而不知所措惊惶不已的父母,而许许多多像阿正、汤姨、李医生的夜班族们,一边旁观一边参与着这去除了白日里所有掩饰的真实世界。

夜班,就像知乎上有人形容的一般,“这就是江湖,在人不知处,在夜降临时,在没有人的街头,在另一个秩序的时间里。”

街道静悄悄的,很多“奇妙诡谲”又“稀松平常”的夜班的故事继续发生。

其实现在流行的夜班工作是

影视剧评论员

电子竞技玩家

社交平台舆论监控师


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