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和他的白狗

作者:周炎兰   编辑:  2016-01-29 20:5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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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是七年前除夕子夜生的,还差点让妈妈难产。他宽脸庞,厚实身板,皮肤被晒得黝黑得发亮。阿吉是个好动的男娃,什么事都喜欢凑热闹,捅蜂窝,游水库,钓青蛙蛇,在林子里烤冬天被冻僵的雪鱼,跟着一大帮同村的男孩,算是什么事都尝了个遍。

阿吉有一只白狗,耷拉着一对半折的耳朵,晃着条像芦苇花的大尾巴,做什么事都跟着阿吉,上窜下跳地经常吓跑了池塘里的鱼,为此,阿吉没少在同行的大男孩们面前为它说情。

狗是去年时除夕时爸爸抱回来的。它跟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流浪狗在热闹的圩上觅食,爸爸一眼就相中了它。回来后阿吉天天给它喂食,它身上被猪肉贩打的伤很快便愈合了。

阿吉有一次又到家后边的小山坡上拿竹枝捕蜻蜓,白狗就一个劲儿的帮着两面包抄。一旁爸爸却拦住阿吉说:“不要捉蜻蜓。”

“为什么?”

“因为蜻蜓也是会难过的,他们是人死后变成的。”

“人死后?白狗死后也会变成白色的小蜻蜓吗?”

“说什么晦气话!”

从此阿吉再也不和村里的男孩到后山捉蜻蜓了。

过年后爸爸又到城里做工去了,他对阿吉说,要挣钱回来送阿吉上学。

阿吉于是特别期待六月农忙的到来,因为这样,爸爸就会回来,就会给阿吉到学校报名。然而当家里花生拔完刚要割稻子的时候爸爸才回来。几天后的中午,阿吉正和爸爸、妹妹地匆匆吃着午饭,大门前突然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双手叉着腰,气急败坏地骂着爸爸的名字。

阿吉在电视上学会了普通话,然而这时却只顾着低头扒饭,拿碗挡着簌簌的泪水,装作什么也没听懂。爸爸窘迫地拉着女人出去了。

阿吉扒完一碗饭,拎着饭盒就一路疯狂的往地里跑。六月的太阳耀的阿吉睁不开眼,没穿鞋的他似乎感觉不到脚下滚烫硌的砂石,白狗也慌了似的在后头跟着。到地里时妈妈就坐在路边的树下扎稻草人,阿吉递给妈妈午饭,然后就坐在旁边什么一直沉默地看着被风刮倒的稻子。

临近过年的时候爸爸没有回来。阿吉没有问,妈妈也没说为什么。

住隔壁的叔婆来串门,阿吉听见妈妈在房里深深地叹气,疲倦地和她说:“嫁狗随狗吧。”

除夕那天,阿吉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妈妈去祭祀,而是坐在后山溪边的石头上发了一整天的呆,直到妈妈喊自己回家吃饭。

因为饭要先供给祖宗,饭桌上依旧是全家人的碗筷,妈妈和妹妹们都围在了桌前。阿吉还没坐下就一个箭步把多出的一碗饭利落地倒在白狗的大铁盘里了。

饭桌上妹妹吃得很高兴,呼哧哧地说今年终于和哥哥抢到了鸡腿。只有妈妈和阿吉是沉默的。半晌,阿吉终于开了口:“妈,我想上学,不等过六月了,寒假结束我就上学去。”

妈妈愣了一会儿,眼里闪着泪花:“好……好哇。”

过了年,阿吉陪着妈妈到旱地里埋甘蔗,竟然忘记了像往常一样时时唤几声白狗。到天将黑的时候,无论阿吉再怎么唤白狗,白狗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某堆草丛里或某座坟头的老鼠洞里窜出来,摇着尾巴跟阿吉回家。

同村的六婶说她好像看见两个染着红头发的后生把白狗抱上摩托车就开走了,大冷天的,估计现在白狗已经被炖熟了。

开学后阿吉插了班,每天下课后就飞奔回家里忙活,晚上再一个人写作业。

过了两年,除夕的下午,孩子们聚在村口惊奇地围观一个从摩托车上下来的陌生人,他提着一些菜和各式各样的糖果。

比阿吉小两岁的妹妹看着这样一个穿着西服蹬着皮鞋的陌生人出现在家门口,歪着脑袋问:“你是来我们这过年的吗?妈妈说每个人过年都应该回家的呀。”

“我……我是你们的爸爸!”

“可是……可是,可是哥哥说,说爸爸和白狗已经……”

妈妈连忙打断,说:“妞妞要是暂时不愿意叫爸爸的话就叫叔叔好了,以后也叫妈妈婶婶吧。”语气里有着急也有恳求。

阿吉在房里写着寒假作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住地一边往下掉眼泪,一边咬着唇,手里的铅笔都快把他卖后山竹笋换来的作业本戳破了。

阿吉记得,自己无意听到村里有人嚼舌头说他还是只有阿吉这么一个儿子,却多了个女儿;阿吉一直记得妈妈那一句无奈懦弱的“嫁狗随狗”。

“叔叔”对阿吉态度很顺从,虽然阿吉一直没理他。连个称呼也没有。

除夕傍晚,阿吉还一直呆在后山的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黑色木匣子。阿吉面前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越来越靠近了。

“阿吉,怎么不下去吃饭呢?”

阿吉没有回应。

沉默了许久,那个人又说:

“阿吉手里拿的是什么?能给爸……给我看看吗?”

阿吉终于挪了挪身,没有转过头来,只是打开了黑匣子,把他它在石头的右边。弯着腰的影子直起身来,后退了几步,一动不动。

黑匣子里,透明的塑料袋裹着两只蜻蜓,一直白色的小蜻蜓,一只是大大的黑色棒子蜻蜓。

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