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的秘密

作者:白亚丽   编辑:呼延江豪  2015-11-04 19:06:13

分享到:

言尾收到百鸣鸟送来的学徒印记时,正在空旷的塔屋里熬制新的药汤,百鸣烈焰般的身影在碧蓝的天空划过,艳丽的身姿引起孩子们的阵阵欢呼。清脆的鸣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嘹亮,当高高的天窗处传来敲打窗柩的声响时,言尾才猛的抬头,便看见百鸣漂亮的鸟冠上闪着点点蓝光,百鸣身形一闪,划出一道红色曲线,一眨眼便停在言尾眼前。

直到对上那双透着傲慢的金眸时,言尾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沉重的大汤匙掉进药缸溅起一大片汤水,百鸣轻蔑一瞥,昂头缓缓展开双翅,再落下时便嘶吼出一阵奇特的乐调,言尾想要抬手捂住耳朵,但身体却无法动弹半分,刺耳的叫声让言尾头痛欲裂,额头处一阵细密的刺痛后,言尾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言尾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是五彩斑斓的,她蹲在瓦蓝的湖水边,倒影却横躺在湖水中央,她的眼神迷离,额头有一方蓝色印记,像是毕方鸟的尾羽,再仔细看却是古朴的铃铛图案,她突然听到了远处百鸣鸟的嘶吼,不由的落下眼泪,泪水融在湖水中,微风吹过,荡起细微的水纹。

言尾凭着额上的印记通过去往格加拉尔的四个关卡,最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雪鸮鸟。地上落着一片巨大的白色羽毛,言尾知道雪鸮最爱惜它洁白的羽毛,小心翼翼地上前捡起递给卧在前面的雪鸮,它却不为所动,言尾迟疑许久,终于还是艰涩地开了口:“这······这是你的吗?”

言尾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声音是怎么样的,也记不清自己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沉已默了太多年,也孤寂了太多年。

雪鸮似乎被她粗哑的声音吓到了,掩藏在羽毛中的耳朵动了动,慢慢地直起了身子。它几乎有言尾的十倍大小,言尾在阴影下抬头看着那漂亮的金色双眸,有些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让这最单纯好脾气的神鸟也恼了,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股大力卷走。雪鸮一飞冲天,它动作太快,言尾只来得及看到原来它站着的地方一个巨大的“目”字,还有在半空中飘荡的羽毛。只是言尾不知道,那是片被染上红色的羽毛。

雪鸮一直向着北飞,天上云层很厚,乌压压的一片显得阴沉,言尾的头发被风拂乱了,稀薄的空气中似乎夹杂着信尾花的味道,言尾恍惚中仿佛听到了妈妈细柔的声音:“宝宝,你的头发是绿色的,这代表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可是,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妈妈一样······”她的声音变的低沉而担忧,“这样······会像妈妈一样蕴满悲伤吗?”言尾忍不住落下眼泪,目似乎被这个奇怪女孩的热泪吓到了,嚎叫一声在天空盘旋了几圈,加速向前飞去。

格加拉尔岛是魔法师和学徒们的天堂,这里有百亿年的魔法史和魔法印记,又有无数制作魔法石的原料。言尾被目放在了一块浮冰上,目用巨大的翅膀轻触着言尾的后背,似在安慰,又似在告别。言尾勉强扯出一个笑,轻轻向目挥手,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落下,也努力压制着心里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

这里,是妈妈念念不忘的地方,但也是毁灭她的根源。

言尾站在浮冰上向着海中心的岛漂去,到达岸边的时候,有穿着宽大的神鸟羽服、头上别着毕方鸟尾羽的学徒领着一十九名预备学徒前往最后的测试地点。格加拉尔岛上的建筑是完全的白色,就像目羽毛的颜色一样。言尾和其他预备学徒们被领到了一间空旷的宫殿,满目的白色中只有几朵信尾花的浮雕,空的可怕,像是要在光洁的墙壁和地面上印出每一个人的善恶美丑。

主位上的三位魔法师担任审判官,他们的眼睛同样空旷,但或许他们正在不动声色地考量每一个人。没有人敢在这样严肃的场合说话,只有司仪的唱和声回荡着。第一项是魔法展示,所有人都必须使用统一提供的无水宫铃召唤魔法。

一道道繁复华丽的魔法被大家使出,言尾却只是盯着手里的铃铛,思绪早已飘走,她想起了妈妈幻化时的场景。

妈妈刚把她藏在树洞,十七只鬼车便拥上来啄食她的血肉,泉一样的血液流了满地,鸟的嘶嚎声,草木的叹息声,还有清脆的铃铛声,那纤美的身体伴着点点蓝光仿若成纱,在空气中渐渐消散,最终成了一缕轻烟升上高空,而在那透明血液流过的地方,盛开了朵朵娇艳的信尾花。

言尾觉得自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有少见的漫天的星光,还有满地的青草,只要自己轻舞十指,那星光就会变成细雨落下,落在青草上,青草中便冒出一朵朵幼小的粉色信尾花,妈妈的味道充盈了整个世界,让她温暖幸福。

大殿内二十一双眼睛都注视着中央的这个女孩,她嘴角翘起,闭着眼睛伸展双臂,仿佛在迎接一场花雨落下,似乎大殿内每一处都溢满了她金色的魔法,星星点点的光让每个人变的宁静安详,有人甚至感受到了那伴着花香的幸福。

暖阳般的魔法渐渐消逝,学徒们仍沉浸在那种满足感中无法回神。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却并没有沉湎多久,左侧一个白发苍苍的魔法师激动的声音唤醒了每一个人,包括言尾,“我打赌你绝对是今年最有资质的学徒!来岛以后就做我的学徒,我一定能将你培养成最优秀的魔法师!”

言尾静静地看着那位魔法师,她想,妈妈当年一定也是这样惊艳了众人,但最终还是被发现秘密,追杀致死,那她呢?她还没有成为魔法师,而且现在的基因检查技术远高于从前,她不能躲过,也不想躲。

羡慕如何,嫉妒又如何?一片乱哄哄的议论声中,言尾的声音悲伤却坚定,“我先天性色彩缺失,这样,您还要收我为徒吗?”

高位上三个魔法师猛的站起身,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周围议论声也陡然增大,原本羡慕嫉妒的人们全都惊恐地后退,大家就像一群紧密聚集的爬虫一样,在中间扔一小簇火苗,所有的虫子便都用几条腿拼命地向外爬。

在自身利益面前,一切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色彩缺失患者一直被视为被施加诅咒的恶人,大家一直认为这种恶人会让彩色魔法的传承中断,会让魔法的世界毁灭。在古老的传说中,一个色彩缺失患者曾破坏魔法石的矿源,几乎要使这座魔法岛屿毁灭。没有人能确认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但也没有人试图去打破这个诅咒。

言尾不知道彩色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绿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一片灰暗的世界或许很恐怖,但言尾从不这么觉得。妈妈从小就给了她一个彩色的世界,妈妈告诉她火焰是黄红的色彩,她便会想象黄红的那种跳跃与热烈,妈妈告诉她天空是碧蓝的,她便会想象蓝是一种多么广博的色彩,整个世界都在它的笼罩之下,就像她的眼睛一样。妈妈,我的眼睛里不是悲伤,是海与天,是空远和包容。

“永远都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除咒仪式会破换你百世的灵体!”

言尾不去想究竟如何是对的,她说出秘密后反而无比轻松,在踏进这座宫殿之后,在看到满殿的肃白之后,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执念,她并不是来寻仇抱怨,她只是想来看一看,看一看妈妈深爱的地方的海与天,听听花的盛开和冰的漂流。

正中间的魔法师已经开始在掌心里集结魔法碎片,那应该是蓝色的水系魔法,冰晶一点点的汇成流畅的曲线将言尾捆绑。左侧的白发魔法师皱着眉头,眼里是流转不尽的惋惜,他长袖下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但却始终没有勇气出手阻止,他怕,他怕出手后受到其他人的攻击。

圆形惩戒台周围挤满了观礼的学徒,人群中议论纷纷。

“听说那个人居然是今年最优秀的预备学徒诶。”

“这有什么奇怪的,以前被诅咒的几个人不都是天赋异禀吗?怪的是这个人居然自己承认自己是被诅咒者!”

“这样不正省事吗?我听说之前那个逃跑的足足追了一百年,都没来得及用仪式就直接让神鸟啄死了。”

“举行了那个仪式后诅咒真的会解除吗?”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这样不正好吗?”

“可是······就是可怜了这个女孩。”

“或许她知道呢······”

言尾平躺在惩戒台中央的台柱上上,四肢分开分别被七根骨钉牢牢钉住,仪式庄重的像是在纪念伟人,惩戒台周围悬着十七根淡金色的骨链,高低错落排成音阶的形状,仪式乐响起时,十七根骨链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商音合着仪式乐。 

四个魔法师从四个方位施展魔法时,言尾感觉自己像是到了之前的梦境里,只不过这次是她漂浮在湖水中央,她的魂体在岸边看着她静静微笑,五彩斑斓的天空像是聚集了所有的魔法碎片,酝酿着一场残忍封杀。

言尾全身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仿佛空气在一点一点的挤压着整个身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由内向外地渐渐萎缩,透明的血液从毛孔一点点地渗出,聚成一滴后才顺着曲线落到瓦蓝的湖水中,像是一条濒死哭泣的鱼,而旁观的人却像是在欣赏一场世纪盛宴。

言尾恍惚中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嘶吼声,挣扎痛苦的音调,仿佛也接受了和她一样的刑罚。对了,这样一切就对了,这是梦里的嘶吼,原来那不是高傲的百鸣鸟,而是目。言尾眼角沁出一滴眼泪,融入湖水中却没有波澜,这是死湖,浓稠而冷寂。

目在空气中嗅到了言尾血的味道——包含着浓浓灵气的血的气息。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最高阶的惩戒魔法会被施加于这个女孩身上,它无比恐惧惩戒湖那种腐朽沉重的气息,于是只能一圈又一圈的高速飞行,像是在战斗中似的全身的肌肉都僵硬无比,它简单到没有情感,只能依靠本能来发泄自己。

“目这是怎么了?它从不这样暴躁。”

“谁知道呢?”

“听说那个女孩得了那种病是吗?”

“谁知道呢?或许她是被传说诅咒了呢。”

除咒仪式的魔法已经开始减弱,湖水像是海水退潮一样消散,惩戒台渐渐恢复原样,除了——台柱上已经永远枯萎的信尾花。

被死水浸透的干枯形体已经变成了暗沉的蓝色,在额头处闪烁的不再是毕方尾羽的标志,悠远的铃铛声仿佛在远处召唤回归,或许,这是一种解脱呢?

“应该······我们下次就会接受像她一样的学徒了吧······”不知道谁在人群里低声喃喃。

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