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枯影

作者:王江   编辑:王格格 呼延江豪  2015-10-28 10:2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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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的时候,小夏叫住了我,偷偷对我讲:“回去给东东说一下吧,叫他别再去通宵了。”他肯定也看到了东东的那条朋友圈状态——“最可悲的是你真心相待,而别人却还以虚伪待你,你是好是坏是死是活,别人都无所谓,更可悲的是我遇到了这种人……”。朋友圈是早晨七点半发的,那个时候大家正兵荒马乱地往洗漱间疯跑,而东东正逢着整栋楼蓦然惊醒的时候,拖着他在游戏里奋战一夜的身体,载着两块明显的黑眼圈缓缓归来——他这样很久了,昼夜颠倒的生活。

  我对小夏说,“我们都给他说了很多次了,他就是听不进去。或许当时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我们前脚刚出宿舍门,后脚他又出学校去了。”小夏摇摇头,叹了口气。那是早晨十点,窗外那颗玉兰的香气顺着窗户的缝隙溢了进来,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捧着课本跑去讲台找老师问题,有人说看石桥旁的迎春花开得多艳,可唯独少了东东的影子,他正卷着被子酣睡,正如我们所说的,他永远倒不过时差。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东东从很远的地方来,他每次坐火车都要穿过大半个中国,从西南的盆地一直到东部沿海的丘陵——而他每次都是买的坐票,经历二十七个小时的长途跋涉。

  东东的个头不高,身子又很瘦弱,皮肤黝黑泛着光,笑起来的时候,头上的小碎发一直晃动,满口白花花的糯米牙。他不喜欢说话,甚至辩论赛的时候,站在台上两条腿还瑟瑟发抖,光溜溜的额头上暴出几条青筋来,手心里攥着一片白纸,眼睛死抠着纸上的字,嘴唇颤抖却什么字都说不出来。所以,他也很少与女生说话,看到女生总是很青涩地笑,摩挲着头顶几根毛发。因为他性格好,所以学院里与他交好的男生特别多,出去喝啤酒吃烧烤什么的都得叫上他,他也很豪放,与大家无话不说。

 

  他什么时候变的,我们也不知道。

  大一的期末他一连挂了两科。那天考英语,全宿舍都起床了,唯独他没有,估计是头一天晚上玩得太晚了,全宿舍都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被窝里神游列国。一觉睡得舒坦了,起床一看时间,离考试结束还剩十八分钟,结果自然而然地,期末成绩单上多出两枚鹅蛋。可是他心很宽,不恼,也没有怨谁。

  后来,我们换了校区。他开始迷上了网游,从此他开始抛弃了我们这种“世俗”的生活,开始昼伏夜出——为了联盟,为了部落。他曾经对我说过,他多想以后能听见别人唤他学长,可是没有,他一直把开学纳新时候的宝蓝色院服穿在身上,但他渐渐得整个人全然忘却一切,包括他是谁,在哪儿,做什么。他离开了他大一时候钟爱的校报记者团,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向上的小伙,拿着一摞稿纸奔跑在校园里,白玉兰和他的短衫撞色,风把他额头上汗珠吹落,阳光毕毕剥剥地在他脸上催生出青春的花——他总是在各个会场里忙碌。

  有人说,多少人将青春都埋葬在虚拟世界的沼泽里,东东似乎把他的整个人都深埋了进去,连眼睛的余光都藏得严实,只留下一双鼻孔,愚钝地细嗅着这个现实世界最后一点余温。期末考试的时候,宿舍不断电。于是,他通宵达旦地坐在电脑前面,眼球像突鼓的灯泡,瞳孔次溜溜地转动着,嘴唇咬得死紧,一双胳膊杵在木桌上,瘦削的臂肘上依稀还能看见一层肌肉,手指风驰电掣地击打着鼠标与键盘,好似他们前世就已结下血海深仇,嘴里还怒骂着,愤恨着——他内心假象的敌人。夏季的夜晚,咯吱咯吱的电扇混合着他面前台灯的微光彻夜地响着,他的影子投射在房间的正上方,佝偻着背,头发乱得像乌鸦的巢穴,风扇的轮轴把他的影子划拨成一片一片,在午夜里转动,连同他脆弱的灵魂与身骨一起被寒冷缓缓咀嚼吞噬。

  那个晚上我记得格外真切,因为天气暑热,所有人趴在床上无法入眠,窗外窸窣的虫鸣裹挟着高频的敲键声不断碰撞我们敏感的耳膜,墙上晃动的黑色影子不断在我们的眼睑上跳跃。东东鏖战方酣,忽然大吼了一句,刹时整个宿舍的床铺都开始咯吱咯吱地响,埋在枕头的里的头颅纷纷探出头来,舍长吼了一下东东让他别吵,可东东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未完成的战役,窄小的耳洞哪里还能塞得进去其他的声音?嘴里自顾自地蹦出各种各样的叫声,而东东自己却浑然不知。舍长彻底恼了,抄起床边的一只拖鞋砸了过去,拖鞋擦过东东的耳尖,撞到了屏幕上,随后稳当当得落在东东匍匐于键盘的手背上,东东一个激灵,摘下耳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舍长一眼,见我们所有人都望着他,也只好忍住没有发作,继续浸入他的游戏世界里。

 

  后来我离开了半年,外出交流。听舍长说,东东还是老样子,一学期上过的课不过十节,过着游戏职业选手的生活,在宿舍解决吃喝拉撒的所有问题。他快要淡出所有人的视线了,或许开学的时候还有人提及他,问他为什么不来上课,而后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他便再也没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半年后我回来了,九月,学校的树正绿得惬意,麻雀啁啾,穿过茂密的丛林,蝉鸣入耳,校园还是如往日喧嚣,离开半年,到底很怀想大家。当我推开门的时候,吃了一惊——东东彻底地变了,换了一个人似的,额头上浅薄的毛发,一撮一撮地耷拉了下来,整个眼睛往里凹陷许多,眼球往外突得厉害,眼白露出大片,皮肤变得更加黝黑,而且因为长期熬夜的缘故,整个面部都变得铁青,泛着没有清净的油光,身体更加瘦弱了,简直快瘦皮包骨头。往日青涩的模样已是跫然渐远,他苍老许多,也许以这个词形容二十出头的人并不妥,可事实尚且如此,如今他更像是年至迟暮的老朽。

  暑假里,东东的电脑被父母没收了,或许是放假在家里玩得太凶,父母看着心急才有次下策。他那股瘾劲儿上来了,却仍然无法控制,整日流连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开始昼伏夜出的生活——白天在宿舍昏睡,傍晚时分,去楼下买个煎饼,然后大摇大摆,一个人穿过汹涌的自习大军,直奔校门口的网吧而去。

  从大三起,他成为了我们的过客,网吧的常居者。

  他落入唾弃与叹息和海洋里了。这是极为忙碌的一年,所有人的弦都绷得很紧,大学的温水让所有人的神经都麻痹良久,直到把头顶的这面锅盖揭开,大家才意识到四年时光如同白驹过隙,走马观花、春风得意的日子快要临近结尾,于是开始抉择,于是开始忙乱,开始努力,开始狠命得往外跳去。东东与这个纷争而迫切的生活状态是远离的,提起东东,一半的人是鄙夷——年华青葱逝去,人前人后,混得没有人样;一般的人是叹息——已然迷失而放逐自我的失足少年,忘记梦想,浑噩度日。到后来,大家议论都不议论了,随他人性逍遥,自生自灭。

  他不与我们讲多少话了,他也很难同我们讲话——我们能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呼吸均匀地睡着。有时候想说什么,大抵也是搭不上话的,毕竟他总不可能与我们讨论他游戏里赫赫战功,我们也不会与他讨论上课的深奥问题。有一次,我们戏谑地问他,“游戏玩到什么段位了?”他的脸一红,说,“我们不要在宿舍讨论这个问题了,你们都在认真的学习,问我这个问题,我自己都过意不去。”我们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回他。一个人士兵自知逃离战场,躲避硝烟是孬种,但只要能保全自己,被人称为孬种、懦夫又如何?自己过得舒坦,过得自在,过得清闲,即使什么都没有,但成天能够快乐,便足矣——或许,他过这种生活的,也有他的道理吧。

  可是,他曾经分明同我们讲,他要考北大的研究生,他要走出那个不富裕的小镇,他不忍让他的爸妈起早贪黑地批发货物拿到街上去卖,他也不想姐姐为补贴家用,奔波四处。岁月,模糊了人的多少梦想?昔日的信誓旦旦,究竟像一簇风从胸前晃过,心寒了,麻痹了,忘却了,假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开始新的,孑然一身的生活。

  我们曾想过,他在学校的这些,他爸妈知道吗?那些钱,都给他源源不断地往网吧里输送,满足午夜时分欲望与神经的扩张,这些他的爸妈真的了解吗?可能知道,但或许更会选择相信。因为他们知道二十七个小时的跋涉,跨越过大半个中国的艰辛,也知道半夜蜷缩在车厢的座位上,头会因为列车震动而无法入眠的难受,更知道六个人拥挤在一间狭小房间,都无处落脚的逼窄与困苦,他们选择相信所有砥砺都会换来成功,相信即使希望如烛光,有一天也能照亮,哪怕照亮一个平凡的家庭清贫的壁墙——我们便也不敢往下再想了。

 

  花谢了,如今又开了,人却不能永远地活在天真无邪的记忆里。小夏的话,我不能如愿带到了,因为冬冬还在沉睡,他睡得很香,推门的声音都没有打扰他的佳梦,他的嘴唇因为上火而变得干枯,就像开败了干枯的玫瑰,他的脸色像没有清洗的厨房里的纱窗,混合着油腻的黑垢,细密的胡须蒙着一层浅浅的灰尘,他在梦中大抵也是跑得累了,颈脖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阳光穿过蓝色的窗帘,落在他的脸上,他还是一副孩子的模样,只是心儿已经平静了,淡漠了,

  我想起前些日子与冬冬在校外偶遇——是济南少有的雨天。我和几个朋友撑着伞从超市里出来,看见冬冬蹲坐在网吧的外面,用筷子搅动着一包杂乱的盒饭,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淌,他望着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远处的霓虹灯闪烁,落在他脸上细碎成斑驳的剪影,他像是一个小丑,躲在人群的暗处不敢出声,背影被雨水沾湿,模糊一片,不愿露出原来的面貌。

  岁月,并不是一盏锋利的刀刃,而是漆匠的毛刷,用黑色刷去他曾经关于这个世界彩色的能像,刷去他可能会有的湛蓝天空与纯粹笑容,刷去了他尚有余温的触觉与情怀,刷去了他关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期许与等待——剩下一束浅薄的枯影,如同在灯火辉煌世界里的一支火柴,火光轻晃,自我陶醉,摇曳、麻木,兀自狂欢。


我叫: